( 一 )
北宋庆历年间,桂阳监的日子不太那么好过。
夜深了,桂阳城周边山上,采金炼银、铸铜冶铅的炉火还在闪烁着,远处不时传来几声犬吠,那是查夜的工头们招惹的,听得令人心悸。城内的几条街巷,夜风吹动着几家酒店的旗幡,饮酒猜拳行令之声随着昏黄的灯光摇曳外泄。不夜的山城,在月色星光的笼罩下,微微透出些许的生气,些许的繁华。然而,这些已经是一种假象。
他很想写点什么。可是,又能写什么,怎么写呢?关于桂阳,从京城派来的桂阳监判章亻先,为此深深地思考着,心怀忧郁,满腹愁怅。夜深了,他辗转无眠。烛光透过窗棂,映射着一个无声的影子。
章亻先是在宋庆历年中到桂阳监任的通判。通判是干什么的?章亻先对自己的职责很明确。宋王朝汲取唐末五代军阀割据的教训,朝廷为加强中央集权,对地方政权作了些调整,由皇帝派遣“通判”参与一州军事刑政。桂阳虽不是州,但因是特设的行政区,桂阳监要设判官。通判官对中央朝廷负责,监督地方官行动,可以直接向皇帝报告本州(监)的情况,州内一切政令,都要通过通判官签字才能生效。
话虽这么说,权虽这么定,但真要做起来就难。宋王朝继混乱的五代后立国,干戈不息。还在真宗景德元年(公元1004年),便与北方的辽国订立了屈辱的澶渊和议,每年向辽国输银十万两,绢二十万匹,以换取一时之苟安。桂阳是全国主产银的地方,在五代马氏时,仅平阳县税丁钱岁银就达八万三千两,而桂阳监内所开设的银矿所产之银还不在其中。至宋朝,在输往辽国的白花花的银子中,桂阳银就占了一定数量。和约既然订了,用银子、绸缎也换得了暂时的安定,朝廷本应励精图治,休养生息。可是朝野文恬武嬉,谄谀成风,粉饰太平,政治日趋腐败,平民百姓已被压榨得无法生存,号称富庶的江南,也被搞得民穷财尽。到仁宗即位时,大宋王朝积贫积弱的国势已经形成,一切矛盾暴露无遗。就在这样一种情况下,宋王朝采取的方针仍是一切因循,对外则增输岁银,对内则更加紧剥削,致使苛捐杂税日增,土地兼并加速,冗官冗兵遍布全国,农民起义此伏彼起。庆历三年,辽国扬言发兵南下,宋仁宗不敢抵抗,许诺向辽国每年增输银十万两,绢十万匹,政府财政入不敷出,每年差额达三百余万两以上。
国弱民更贫。章亻先到任后,首先掌握的是桂阳的采银情况,大凑山银砂已竭,官贡烹丁输税,至破家鬻妻子。民生凋敝,土地荒芜,烹户纷纷逃亡。这情况要不要报告皇帝?又怎样报告皇帝?其实,这种情况皇帝们早就知道。自宋太祖赵匡胤下诏书,减免桂阳监上交贡银数,已经有明令规矩,可是屡减屡蠲,社会经济终不得“太苏息”。这情况即便上奏,恐怕也没有什么效果。
白天,章亻先曾找过桂阳知监宋守信,关于银课之事,共同商量个办法。可这位同僚更一筹莫展,已经为治“蛮贼”伤透了脑筋。在上任桂阳监之前,
“桂阳蛮徭数为寇”。蛮徭者,居山谷间之民也。桂阳立于五岭山脉,到处都有山谷,蛮徭数不胜数。蛮居大山,不事赋役,与官家产生强烈冲突。起初,有吉州巫黄捉鬼与其兄弟都皆习徭蛮法,往来于常宁与桂阳交界的大山中,组织蛮众数百人,盗贩盐,杀官军,至庆历三年,其党人数达五千人。桂阳洞徭以唐和为首,劫掠州县。朝廷提升岳州杨畋提点刑狱,专治盗贼。宋守信的主要任务,已经转向协助杨畋“治蛮贼”。
可是,这“蛮贼”并不是那么好治的。这事也用不着向朝廷奏报。人微言轻。名不见经传的章亻先,向朝廷报告了又如何?你看,就连欧阳修在谏院上疏,二次三番《论讨蛮贼任人不一》,作用又有多大?欧阳修的呈奏言辞够犀利的了:“臣风闻湖南蛮贼近日渐炽,杀戮官吏,锋不可当。新差杨畋锐于讨击,与郭辅之异议,不肯招降。又王丝去时,朝廷也别无处分,虑丝到彼,与畋同谋。……而畋等急于展效,恐失事机,今深入而攻,则山林险恶,巢穴深远,识者皆知,其不可若以兵外守,待其出而击之,则又未见其利也。盖以蛮所依,山在衡州、永州、道州、桂阳监之间,四面皆可出寇。若官兵守于东,则彼出于西;官兵守于南,则彼出于北。四面层守,则用兵太多,分兵而邀之,则兵寡易散,此进退未可击之便也。今盘氏正蛮,已为唐和、巫黄捉鬼兄弟所诱,其余山民莫徭之类,亦皆自起而为盗窃。……捕盗官吏急于讨击,逢蛮便杀,屡杀平人,遂使莫徭惊惶至此。以此而言,则本无为盗之心,”而官兵“失于恩信,致彼惊逃,寻捕获之,断其脚筋,因而致死,为戒计,其必未轻降。”“朝廷虑事不早,及其临事,草草便行,应急仓皇,常多失误。昨湖南蛮贼初起,自升州,差刘沅知潭州,授龙图阁学士,令专了蛮事;沅未到湖南,又差杨畋作提刑,又令专了蛮事;畋未到,续后又差周陵为转运使,令专了蛮事;周陵差敕未到,又自朝廷遣王丝安抚,令专了蛮事。不惟任人不一,难责成功。”朝政如此昏庸,令下层官吏无所适从,民间百姓焉能不苦?
唉,难哪!章亻先深深地叹息一声。腾子京谪守巴陵郡,不到一年,百废俱兴。范仲淹为岳阳楼题记,说是处江湖之远,则忧其君;居庙堂之高,则忧其民。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。”这桂阳监之忧,又何以能解?
( 二 )
一大早,章亻先让人备马,叫上随从,径自出了城门,往北而去,大凑山银砂枯竭,难以为继。他要到其它几处银坑走一走,看一看。九鼎山、大富口,虽然不知那里的具体情况如何,但他心中有数,别的几处银坑,也不会见得怎么好。
出了接官亭,桂阳城四周山上累累的矿渣渐渐看不到了,空气清新了许多。马蹄在青石板的康庄道上轻轻地敲击,发出“哒哒”的清脆之声,听起来还有点悦耳,压在心头的忧愁暂时排开。眼下正是暮春,虽不致于春风得意,野外的桂阳山水毕竟给人几分怡然。临近舂陵江,跨过了几道溪桥,心境越来越开阔。在马上,章亻先甚至哼起了唐代宋之问的《桂阳三日述怀》的诗句,还有那《和赵员外桂阳桥遇佳人》:“江雨朝飞细尘,阳桥花柳不胜春。金鞍白马来从赵,玉面红妆本姓秦。妒女犹怜镜中发,侍儿堪感路旁人。荡舟为乐非吾事,自叹空闺梦寐频。”这诗句,跟眼下自己的景况差不多。
从乌石渡过了舂陵江,山路仍然崎岖。愈接近大富口,章亻先的心思又渐渐沉重起来。其实,他心里早就明白,桂阳监的银税愈来愈难,并非全是大凑山银砂的枯竭。即使有了长富坪、九鼎山、大富口等等九处银坑、二百一十处冶场,把矿渣也算上,也够不上官府的盘剥,远远填不满向辽国输银的欲壑。
桂阳的金属采冶业已经历时很久了,至少可以推算起自汉代。正因为矿藏的富有,在唐代,桂阳就专设监,采金银,铸铜钱。从这里,历代朝廷不知攫取了多少财富,而官吏们又从中巧取豪夺,中饱了多少私囊。章亻先身为官府中人,他清楚,宋代的赋税制,名义上沿袭唐代的两税,包括丁税、地税和徭役,而实承五代各国的积弊,两税之外又有人丁税、农器税、牛筋角税、进取税、曲引钱等“杂交之赋”,用“和籴”(折粮)或“和买”(折绢帛)的手段,把额外课取的粮、帛,令农民折钱按时交纳。纳税之时,又令农民输纳至指定的地点,谓之“交移”。不送者持纳税额增交“道里脚钱”,各级官吏又可借某种需要,令农民改纳指定的实物或现钱,迫使税户出售原生产的实物变钱,或再用钱购买另外指定的实物交纳,叫做“折变”。这样反复“折变”,使纳税户的负担加重了几倍至十几倍。桂阳是产银的地方,朝廷最需要的也是银子。因此,凡从事采矿、冶炼的人,都谓之烹丁。唐末五代以来,这一制度愈演愈烈,一人为烹丁,全家为烹丁户。而一旦列入烹户藉,就代代相袭,再难改变。官府以取金银为目的,把繁重的赋税加在烹户上。流弊所及,至民生凋敝,土地荒芜,造成严重的灾难,烹户纷纷举家逃亡。
烹户大量外逃,致使采矿业衰落。这种情况,在章亻先到桂阳之前,朝廷也许并不知道。但是,赋税的沉重,朝廷是知道一些的。因为自五代后周以来,掌管“采银大凑(山)必皇族”。由于有皇族的人员把持采矿冶炼,除了赋税,还需向皇室进贡赋税的盈余即所谓“羡余”。为进贡“羡余”,“一月私入至数千两”银子而掉了脑袋的官员也有,董枢、、孔隐设羡银案就是其中之一。
董枢,河北真定元氏人,后唐太清年间授校书郎,石晋天福年中又任左拾遗枢密院表奏。宋王朝确立后,于宋太祖乾德三年(公元95年)出兼桂阳监使,
开宝三年改兵部郎中,权知连州兼行营招抚使,领南平(蓝山),因讨伐刘
钅长有功,赐钱三百万。此后又知襄州、河北转运使、西京留司御史台等要职。董枢离任桂阳监后,以左赞善大夫孔接任。孔任满升朝,改由太子洗马赵瑜接任桂阳监使。赵瑜到桂阳监不久,即称病,改由著作郎张侃代之。张侃上任一个多月,便查出赵瑜在任不过数月,就得羡银数千斤,虽送官而又没有进帐具数。以此推算,董枢、孔在桂阳监任上时间长,从中隐没羡银数可想而知。于是,太祖赵匡胤下诏查处,将董、孔二人投入狱中,并按《盗赃法》条例处死。赵匡胤说:“赵瑜非自盗,但不能发耳。枢、并坐死。瑜决杖流海岛,
擢保为屯田员外郎。”还是赵氏家族好,赵瑜上任称病,隐没羡银数额巨大,却保住了性命,董、孔二人则是死有余辜了。
这是当时震惊朝野的大案要案。举国上下,议论纷纷。当然,随着时间的推移,议论一阵之后又复归沉寂。岁月如歌,唱过之后也就淡忘了。一切还得按部就班,银课有增无减,赋税照样沉重,这岂能是小小的通判能够奈何得了的呢?
( 三 )
不用想那么多了。翻过一道山粱,前面是一座大山挡住,沿着山脚,路直通远方。时值春季,山道两旁的田土有的还没有翻耕。一路上,忙于农事的农夫农妇见得不多,尤其是青壮年人。“田家少闲月,五月人倍忙。”该是这节令了,这田野怎的这般安静?章亻先觉得有点奇怪,找人问问去。远处走来一队挑担的。怪了,这些人挑的全是木炭。寒冬腊月已过,怎么这时节还有谁买木炭呢?这又是让人奇怪之事。“可怜身上衣正单,心忧炭贱愿天寒。”卖木炭,也得有个节令吧?带着一连串的狐疑,章亻先令随从把来人拦住,想问过清楚明白。
正好,路旁有一座凉亭,就在这歇歇脚吧。
挑木炭的七八人,大都是老弱病残,看得出其中一人还是跛着的。章亻先把一位老者叫到自己身边坐下,寒喧了几句,便把刚才想到的不明白说与众人。一阵沉默过后,章亻先分明看到,为首的老者眼角已经噙满了泪花。未曾开言先挂泪,这又是章亻先始料不及的。他轻轻地拍了拍老者的肩膀,这在衙门里,公堂上,是绝不会有的。轻声安慰了几声,只见老者把泪一擦,终于道出了压抑在心头一辈子的悲愤:
(我生幸遇圣明君,
何为独作桂阳民! )
且慢,既然生逢其时,皇上圣明,又何言生不逢地,做桂阳民怎的了?章亻先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:一个山野村夫,你又怎知皇上圣明?你又如何知道外地那些种田的、缫丝的民众又是怎的为生计而苦苦挣扎?唐人白居易早就描述过《卖炭翁》、《杜陵叟》,还有元结的《舂陵行》,那诗中说的,生在那个朝代的农夫、蚕妇,还有烧木炭的就不苦吗?此一时,彼一时,此一地,彼一地。桂阳有桂阳的特殊。这正是自己不明白之处,章亻先吩咐随从取笔墨,边听边记:老汉说一句,自己亲自记一句:
官中逐月催科税,
不征谷粟只征银。
勿问田园多少地,
供给之数唯计人。
尽将古来什一税,
移在贫儿六尺身,
自从天福征银后,
田藉毁除不复存。
慢点,天福是年号,是哪个朝代的年号呢?对了,应该是五代石晋的年号。石敬塘天福共五年(公元937-941年),至庆历元年(公元1041年),整整一百年了。从那时起,桂阳监许多百姓已不再是农夫,而成了烹丁户。
迄今已有百余载,
其间兴替何纷坛。
五年升降为炉首,
欺蔽官司焉得闻?
某生不幸生北乡,
南去宝山七十里。
儿孙尽是卖炭夫,
从小不谙烹采事。
本户大小系七丁,
只是卖银供纳税。
正值今年正月来,
雨多人少坑炉在。
四城炭入无人收,
炭价转低银价贵。
三两三钱零九分,
火耗称余犹未系。
几回奔走入城来,
了纳身丁一月计。
夜来犬吠炉首过,
举家惊悸心胆破。
手把历头②一卷来,
顶戴三枷腕被锁。
自道新年科税严,
身有杖创行路跛。
官中立待年终银,
公吏催征急如火。
远乡不解出砂碛,
无银只愿偿其值。
男出稻粮女出丝,
身减衣裳日减食。
尽凭所有计几何,
余令丁壮来慵力。
今日已过后日来,
知是几时得休息?
二十丁余六十老,
此是古来旧规式。
闻说前来有使君,
更向此中求课绩。
奏道监民能采银,
老弱更加八年役。
从今十七便成丁,
六十有五方除籍。
为国增添几两银,
多少怨咨损阴德。
我闻皇上仁如天,
恤民济物恩不偏。
往岁放除浙江道,
五十余万身丁钱。
当时养活疮痍合,
如今已得肌肉全。
惟有监民不得与,
皆言银税比如田。
及开天书与圣祖,
人说泰山并后土。
广覃恩宥及寰区,
罪戾逃亡皆沾会。
兼云州县一年终,
与减夏税两分赋。
独有监民又不该,
只有外县耕凿流,
击壤喧喧歌道路。
官吏闭口不肯言,
官家争得几辛苦。
某虽小民不读书,
也会得闻书生语。
自古出租量地力,
不闻只计丁口数 。
山泽岂无拘制法,
何必税人征敛收。
本是耕田卖炭夫,
却教抄作烹丁户。
养儿未识礁矿形,
已隶帐司名姓簿。
谁能为我奏天庭,
移将银税归田亩。
放教耕稼养苍生,
免使鞭驱似囚奴。
说到这,眼角的泪花又泛上了脸庞,顺着那纵横的皱纹直淌。几声抽泣,几声呜咽,老汉再也说不下去了。同行的挑炭夫一个个形色忧伤。天近晌午,不能再耽误老汉们进城卖炭的脚程。一阵唏嘘过后,与卖炭夫们告别,章亻先的心绪又卷入一种无名烦躁之中。他拿着记录的纸张,那握着笔的手一时停在半空。眼下,不能对卖炭的烹丁有何许诺,他无力改变这种制度。又不能去斥骂那凶神恶煞般的炉首,他们还不是为桂阳监要多出银子?自己身为监判,又不能不追缴银课。圣命难违哪!而民间疾苦,又足让人伤情。大富口也无须去了,去了必定是增加烦恼。打马回程吧,到乌石渡,或是斗下渡,找一家酒店,解决中餐要紧。钟水流,舂水流,流到瓦窑古渡头,宝山处处愁。
( 四 )
夜,又深了。
桂阳城周边山上,那冶金炼银的炉火,在夜色中更显得血红血红。那炉火中,不知有没有白天那班卖炭夫们的木炭在熊熊燃烧?应该会有的,一定会有。只不过炭价如何,是不是大亏了那帮烧炭夫?按眼下的比值,需五六千斤木炭才能“买”到白银三两三钱九分。而砍薪烧成木炭再运到指定的冶炼场所,五六千斤的木炭耗费的工夫就得一个月左右。卖炭老汉一家七口,每人每月三两三钱九分银税,一家人就得交纳二十三两七钱三分现银,那烧木炭的数字就太大了!
白天的所遇,令章 5,7亻 KG-*3 5,先
5深深震憾。那话语,那情形,浮现眼前,挥之不去,才下眉头,又上心头。原以为,只有在大凑山,在长富坪、马家岭、九鼎山等九处银坑劳作的才是烹丁。想不到今天遇上挑炭的也是烹丁,这桂阳监到底有多少烹丁?
刚来桂阳不久,章亻先就对大凑山进行了实地踏看,知晓大凑山表面浅处的银砂枯竭,要采掘已经越来越难。从那幽深的隧洞里爬进爬出,一个个嘴上叼盏油灯,佝偻着身子,背负着沉重,脸庞漆黑,只有那眼珠子的转动,才知道这是“人”,这样的人算“烹丁”还说得过去,因为直接与冶炼有关,要提供矿石原料。在那四面透风的厂棚内,熊熊的炉火前,赤着膊,淌着汗,还是一脸的灰黑,甚至一身的灰黑。在章亻先原来的意念中,这才是真正的烹丁。烹者,用火烧、煮、煎、熬之意耳。今天所遇的几个挑炭夫也是烹丁,大大出乎意外。那佝偻的身子,两鬓苍苍十指黑,那纵横的老泪,一跛一瘸的颠簸,这就是大宋庆历年间桂阳监的“烹丁”?而且是“从小不谙烹采事,只是卖银(!)供纳税”的烹丁户?不可思议。然而,事实如此。那么,是不是那些专门从事挑矿砂的,那些为开矿打洞熬煎火药的,那些为把金银挑运至京城的都是烹丁户呢?一人为烹丁,全家为烹户。完不成银两的生产加工,你就是“和籴”、“和买”、“折变”,翻来复去,一句话,就是要银子,买了银子卖银子、交银子,也得把桂阳监数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的上解任务完成。这种横征暴敛,行得通乎?行不通。怪不得烹户大批逃亡,逃进深山大岭之间,安营扎寨,成为“盗贼”,抗拒赋税,造成战乱连年不断的恶果。宋太祖赵匡胤曾经为桂阳监岁输银两进京下过诏书,又为此处死过董枢、孔,声称要核减桂阳银课。现在的仁宗皇帝,你可深知其中旨意?这烹户制沿袭上百年了。也就是说宋太祖时就这样的了。太祖只说减少银课数额,可是没有说免烹户。而不免烹户,又让百姓何以休养生息?总不能像现在这般,一道诏书又一道诏书,诏令朝廷大员、地方官吏连年讨伐“盗贼”。如果是这样,非但“盗贼”讨伐不完,赋税也难以征收。看来,这情况还是得报告仁宗皇帝。章亻先如是想。
夜更深了。把桐油灯添亮,铺开纸,研好墨,章亻先接着白天的记录,继续写下去。文体也不要改了,就以卖炭老汉的口气,写一曲这些所谓“烹丁户”的《烹丁歌》,写下自己的感受,加上自己的主张:
江湖幕下从事客,
自愿医民无婉划。
今日闻知村叟言,
启处心中有惭色。
归来染瀚成新诗,
一吟一叹伤心臆。
方今上位恤民深,
览此安能无隐恻。
我愿采诗官勿采,
雕巧之词无所益。
不如采取烹丁歌,
下令悲痛闻天听。
又愿观风使勿观,
安逸之民恩已宽。
不如观此远方疲,
王泽下流溥恩惠。
勿令点滴相疑沛,
庶使凋残荷帝私。
烹丁尔勿忧,
闻道使车即来此。
但使路旁歌此诗,
必得飞章报天子。
明年变税入桑田,
好铸锤钳为耒耜。
把笔一掷,章亻先重重地吁了口气,心头的一段烦躁似乎丢进了窗外沉沉的夜幕之中。
眼不见为净。他捧起酒壶,狠狠地啜了一大口,胸中的垒块要用这酒浇灭。他为自己的想法甚至得意起来。这奏章不是奏章,上疏不算上疏的《烹丁歌》,明天就让桂阳的民众去唱,让烹丁们去歌。少了面奏圣上的诚惶诚恐,也不在乎龙颜悦与不悦。忧君也罢,忧民也罢,该做的做了,问心无愧就行。
一股倦意袭上来,奔波了一天,章亻先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。带着他的歌声,这一睡就已近千年。
( 五 )
这歌声,不久就在桂阳唱响。渐渐地,越传越远,飞过了湘江,越过了长江,洒落在黄河之滨。最后终于传到了宋仁宗的耳朵里。“词真朴,感动仁宗悯焉,下诏尽免烹户为平民。由是监民得安息,至今数百年,
亻先之惠也。”(清同治《桂阳直隶州志.章赵列传》)
这歌声,终于有了结果。在章亻先离任一二十年后,即宋英宗治平年间(公元104-107),长沙人孙颀中了进士,派作桂阳监使。“是时桂阳监新蠲烹丁之税,民得休息,境内无事。”于是有闲情逸致,建鹿峰塔,立拙翁岩,镌《拙翁岩铭》,在栖真岩旁边的石崖上刻下了这样的诗句:“蛮徭肃静邑民安,狱讼宁烦尽日间。策杖时来岩石坐,片云聊共野云闲。”这就是免除烹户、招讨“蛮贼”的结局。假若没有章亻先的《烹丁歌》,能有孙颀的悠闲自在吗?《烹丁歌》上干青去,响遏流水,凄婉真切,在桂阳却没有留下痕迹。而鹿峰上这摩崖石刻的诗句,可说是远去的《烹丁歌》的回声。洞中方一日,世上已千年。《烹丁歌》在这里化作历史的凝固,听皓月纵横,任薄雾轻拂。
这歌声,虽然远去,但并没有嘎然而止,不时地在山川原野间回响。七八百年后,桂阳知州张慧川邀来湖北大冶、江苏青蒲等县的一批朋友,在桂阳逗留,游山玩水,饮酒赋诗,遣词斗句。当登上大凑山的时候,目睹采矿冶炼之累,他们又唱起了《烹丁歌》,其中一位名叫邵王巳的青蒲人(今上海),再仿白居易的新乐府体,作《开垅行》,结尾句是“但使年年帑藏足,帝鉴精诚降遐福。
不贪为宝非金银,莫令烹税劳章亻先。
章亻先已经走远,《烹丁歌》也已经远去。只有偶尔从山城周边的累累矿渣中,无意间拾起几片敲得叮口 当
作响,那《烹丁歌》之声似乎还可再现,在大凑山缭绕,余音不绝。
作者:欧阳厚今
编辑:陈祎